中长期宏观环境展望:技术浪潮驱动 产业范式重构
从历史经验来看,每一轮技术革命都会先带来生产效率的提升,然后带来经济结构、产业格局与资产配置模式的变化。技术从萌芽到普及的长期过程中,其驱动力并非单一技术的突破,而是新技术在经济体系中渗透、扩散以及与社会资本的深度融合。从周期理论来看,代表性的是熊彼特、康德拉季耶夫等提出的经济增长的“长波”(Long Waves)周期,在报告《跨越多周期叠加:中期宏观环境展望》中我们做过详细介绍;本篇中我们进一步基于一个偏结构性的理论展开阐述。上世纪八九十年代,1·2佩蕾丝、3弗里曼等新熊彼特学派学者提出了技术变革的“巨浪”(Great Surges)理论。这一理论认为,当颠覆性技术集群突破既有生产体系,将触发长达半世纪的结构性变革,这种变革通常呈现双向演进特征:前三十年的技术导入期与后三十年的范式展开期。
从经济增长的长期波动到技术变革的巨大浪潮,概念的转变意味着研究者从关注GDP 等的统计定量转向了理论化的定性领域和历史推演。相较长波作为长期统计序列检验的对象,巨浪则是一种历史叙事,需要具体识别每一次革命相互关联的各种技术系统,并观察(定性和定量)它们在整个生产系统中的传播以及由此产生的范式对整个社会的影响。长波与巨浪是看待技术和经济的两种不同方式。
长波是以GDP 的显著动荡来衡量,参照经济长期发展态势即可观察到这些动荡。长波的出现,既是技术革命在经济领域的表象,也是市场机制运行的结果,长波(康波)被视为主要的经济周期,其它的经济周期还包括基钦库存周期、朱格拉产能周期以及库兹涅茨的人口代际地产周期,具体细节可见前期报告《跨越多周期叠加:
中期宏观环境展望》。
巨浪指的是技术革命及其范式在经济领域的扩散过程,最终导致生产、分配、流通和消费发生结构性改变,并引发社会的深刻质变,与此同时,社会又会反过来影响技术革命所开启的路径。发展巨浪代表着技术经济和社会制度领域的逐步转型,该转型是通过社会将技术革命成果吸收同化的过程实现。这一概念的内涵远不限于经济领域。
从推动变革的角色来看,每轮技术革命的核心产业可分为三类:(1)动力分支,生产具有普遍适用性的廉价投 入品:第五次技术革命中的半导体,第四次技术革命中的石 油和塑料,第三次技术革命中的廉价钢,第二次技术革命中的煤炭,第一次技术革命中的水轮。(2)载体分支,即投入品最明显和最活跃的使用者,代表了革命的范式性产品:第五次技术革命的计算机、软件和手机,第四次技术革命中的汽车和电器,第三次技术革命中的钢制蒸汽船,第二次技术革命中的铁制蒸汽机,第一次技术革命中的纺织机械。(3)基础设施,影响体现在塑造和扩展所有产业的市场边界上:第五次技术革命中的互联网,第四次技术革命中的公路和电力,第三次技术革命中的全球运输网络(洲际铁路、蒸汽船航线和港口),第二次技术革命中的国家铁路,第一次技术革命中的运河。
具体而言,自工业革命以来,全球经济约每50-60 年出现一次由重大技术集群驱动的发展“巨浪”,其本质是确立一套新的“技术-经济范式”,即适应时代的最优生产、组织与管理模式。每一轮技术革命可进一步划分为导入期(Installation Period)和展开期(Deployment Period)。导入期以基础设施重构、商业模式试错、金融资本聚集为特征,又进一步包括爆发阶段与狂热阶段,其中爆发阶段是新技术出现,产业预期快速集中,投资热潮;狂热阶段是投资泡沫触顶,要素便宜化,应用扩散;展开期以技术全面普及、经济范式确立、生产资本主导为特征,又进一步包括协同阶段与成熟阶段,其中协同阶段是新技术与实体开始深度融合;成熟阶段是技术完成普及,增长形成新的范式。
在《新一轮技术变革的宏观分析框架》中我们介绍过佩蕾丝所提出的技术革命的生命周期框架。每一轮技术革命可进一步划分为导入期和展开期。导入期又进一步包括爆发阶段与狂热阶段。在爆发阶段,新技术初步出现并引发投资热潮,金融资本主导,技术创新与投机泡沫并存;至狂热阶段,技术应用快速扩散,但市场泡沫逐步退潮。展开期进一步包括协同阶段与成熟阶段。协同阶段的特点是技术逐渐成熟,开始与实体经济深度融合,社会制度开始适应新技术,形成稳定的“技术-经济范式”;至成熟阶段,技术已经全面普及,并开始相对稳定地助力经济增长。
在技术革命的“导入期”,即技术扩散的初始阶段,革命性技术犹如楔入旧经济体的异质元素,通过创造性破坏重构生产要素配置。此阶段以基础设施重构、商业模式试错、金融资本聚集为特征,通常引发生产要素价格剧烈波动与社会财富再分配。导入期的本质是新经济范式确立主导地位的过程,此时技术红利开始全面释放。
当技术渗透率达到临界点时,系统将经历“范式转换阵痛”,表现为经济衰退与制度框架重构,这标志着技术周期进入“展开期”。展开期的前半段是这一轮技术革命的黄金时代,增长趋于稳定与和谐,而后半段则是技术范式逐渐成熟的时期,市场逐步饱和,经济增长模式接近极限,并酝酿着下一轮技术革命的到来。
“巨浪”理论区分了两种资本形式:金融资本与生产资本。金融资本具有擅长趋势识别、灵活性、投机性、短期盈利倾向的特点,生产资本则具有擅长产业兑现、稳定性、路径依赖性、长期投入导向的特点。在技术革命周期的导入期,金融资本通常发挥主导作用,凭借其较高的风险偏好和对未来收益的前瞻性判断,率先将资源投入到尚处于萌芽阶段的新兴技术领域,成为新技术扩散的主要驱动力;进入展开期后,技术逐步成熟并具备规模化推广的条件,生产资本开始接棒,依托其在组织生产、制度适应与产业体系构建方面的能力,实现技术范式在整个经济体系中的深度嵌入与广泛扩张。
在佩蕾丝的《技术革命与金融资本》中,生产资本与金融资本的区别并非简单的“实体”与“虚拟”之分,而是两种根本不同的资本职能、行为逻辑和核心目标。金融资本是“寻找机会的金钱”,而生产资本是“建设现实的引擎”。前者追求流动性的利润,后者追求积累性的能力。技术变革对经济的影响很大程度上取决于这两种力量是协同合作还是相互背离,当金融资本背离其服务于生产创新的基本职能时,经济就会走向泡沫与动荡;只有当制度引导金融资本重新锚定于生产性财富创造时,社会才能收获技术革命的“黄金时代”。
从资本持有者的行为和目的角度,资本分为金融资本和生产资本。金融资本的目的是以货币形式持有财富并使其增值,本质上金融资本是重新配置和分配财务的行动者。而生产资本则是体现了那些通过生产产品或者提供 服务(包括运输、贸易等)而创造新财富的行动者的动机和 行为。
生产资本代表了那些通过实际提供商品和服务来生成新财富的行为者及其逻辑。它本质上是建设性和扎根的,其核心目标是实现真实财富的积累与企业的长期发展。生产资本的行为者,无论是企业家还是管理者,深度嵌入具体的生产流程、技术轨道和市场网络之中,他们的知识和资产具有高度专属性。他们承担着固有的经营风险,关注技术创新、生产效率和市场扩张,其成功依赖于在特定领域内持续地投入与深耕。因此,生产资本是经济中真实财富增长的引擎,其逻辑是创造。
金融资本则代表了以货币或账面资产形式持有和追求财富增值的行为者及其逻辑。它本质上是流动性和机会主义的,其核心目标是通过资本运作实现货币形式的回报,如利息、红利或资本利得。金融资本的行为标准是短期的财务收益,其基础在于市场信号、价格波动和流动性管理。它可以相对自由地在不同资产、部门和国家间流动,通过投资、投机和信用扩张来重新配置现有财富,其风险是财务性的且常可通过工具组合来规避。因此,金融资本主要扮演着财富再配置的角色,其逻辑是寻利。
从上述框架理解海外每轮技术革命周期,一般依次经历五个阶段的动态演化:爆发阶段的相互依存、狂热阶段的逐步脱离、泡沫破裂后的关系重建、协同阶段的耦合与生产扩张、成熟阶段的播种与资本外溢。(1)在爆发阶段,金融资本从成熟但利润下降的旧产业中撤出,寻找新的高回报投资机会,金融资本与新兴的生产资本之间形成依存关系,而传统的生产资本则面临增长瓶颈,其资产往往被金融资本抛弃;(2)在狂热阶段,金融资本逐渐脱离生产资本,新技术潜力的日益显现使得投资热情演变为非理性的投机,复杂的金融工具被创造出来用于放大杠杆和投机,与此同时新产业领域出现大量重复过度的投资,最终金融泡沫形成并刺破,经济受到关联影响,微观上产业预期调整,宏观上政策规范金融和产业资本规则,金融资本的行为模式转向更为审慎的长期投资;(3)协同阶段,金融资本与生产资本再度耦合,金融资本为生产资本的扩张和技术普及提供稳定的资金,而生产资本成为经济的主导,利用成熟的技术和完善的基础设施,将新的范式推广,实现生产力的普遍提升;(4)成熟阶段,前一巨浪结束,资本外溢过程中播下下一轮巨浪的动荡之种,增长放缓,市场饱和,利润率下降,生产资本遵循技术延伸和地理变迁的路径,而金融资本则开始寻找新的高风险、高回报领域。
在技术爆发期,上一轮技术-经济范式的增长潜力已逐步耗尽,而新一轮技术革命开始加速萌芽与扩散,初期展现出显著的盈利前景。这一阶段,生产资本仍深度嵌入旧范式所依赖的固定资产体系之中,包括既有的生产设备、供应链网络与管理体系等,其路径依赖所带来的惯性使其对新范式持怀疑态度,由于在旧范式中积累了可观收益,生产资本往往对即将衰退的技术轨道产生惯性依赖,从而固守既有模式,对新技术和新产业表现出一定程度的抵制与迟疑。而金融资本以其灵活性和自由性避免了旧范式的锁定效应,从而在导入期取得主导地位。
随着金融资本的持续涌入,资金迅速集中于少数前沿企业。然而,由于支撑新技术广泛扩张的制度环境和外部性机制尚未形成,新产业尚未具备足够的规模与承载能力以吸纳全部金融资本。这一资本供给与产业吸纳能力之间的错配,促使金融资本在新技术尚未规模化落地前,转向金融创新与杠杆操作,不断开发复杂的金融工具以实现资金的自我增值,金融资本与生产资本的联动关系由此出现裂痕。
进入资本狂热阶段后,金融资本与生产资本之间的断裂进一步加剧。金融资本家深信自己找到了最具利润潜力的投资方向,因而对技术革命相关产业进行过度融资,推动资本泡沫的形成。历史上多次出现类似现象,如18世纪90 年代的运河热、19 世纪40 年代的铁路热,以及20 世纪90 年代的互联网热潮。与此同时,金融资本通过高度杠杆化运作,仅以极少量的实物资本实现对生产企业的控制,而将大量资金配置于非生产性资产领域,如房地产、黄金和贵金属等,呈现出明显的“脱实向虚”趋势。1929 年经济大崩盘前的房地产和股市热潮,正是这一趋势的典型体现。
在此阶段,金融资本的投机性和短期盈利倾向导致了四个难以单纯依靠市场解决的冲突。其一,金融资产脱离实体经济的财富创造功能,逐渐转向追求资产价格膨胀所带来的短期资本利得,资产价格在投机驱动下迅速膨 胀,账面价值大幅偏离真实价值。其二,追逐金融利润会抑 制产业资本对技术进步的投资动力。其三,贫富两极分化。其四,社会冲突和动荡。
当泡沫达到极限后,市场进入崩溃阶段,这一时期便是导入期和展开期之间的转折点。从导入期成功跨入展开期必须满足三个条件:首先,必须让长期投资决策免受股市短期波动干扰,这意味着金融应从属于实体生产;其次,生产扩张有赖于消费需求的同步增长,这通常需要通过收入再分配等福利政策来保障;最终,要让增长成果惠及社会整体,价值观需从个人竞争转向合作与集体福祉。
一旦制度环境完成重构并适配新技术的发展需求,经济体系便进入协同阶段,金融资本与生产资本重新建立耦合关系,生产资本开始主导新技术在更广泛层面的渗透与扩散,从而推动经济进入稳定增长轨道。在此阶段,生产资本能够充分利用此前积累的设备、技术与管理经验,扩大产能以实现规模经济。在狂热期技术创新更多聚焦于奢侈品市场,但在展开期,创新转而致力于成本压缩与效率提升,新技术在大众消费领域得到广泛普及。
伴随收入分配的改善与市场需求的持续扩张,新技术在经济结构中深度扩散。
随着技术在原有部门的扩张接近极限、市场渐趋饱和、技术红利逐步耗尽,经济体系迈入成熟阶段。这一阶段的核心特征是“资本再配置”,为下一轮技术革命积蓄能量。成熟阶段的本质是旧技术周期的收尾与新技术周期的酝酿。生产资本与金融资本的互动重心,从“协同支撑现有技术”转向“共同布局下一代技术”,完成从“再协同”到新一轮“协同”的循环铺垫。
宏观面上,(1)在技术革命的导入期,总量经济会有一定压力,新旧产业分化亦会有所扩大。一是新技术处于培育期,尚未能带来对关联产业链、就业的广谱带动及劳动生产率的普遍提升(“索洛悖论”),但基于其未来前景,前置性的投资已普遍较为集中,从而宏观意义上的产业投资具有VC 投资特征,单位资本投资的短期宏观产出不排除反而会有所下降;二是传统部门的中长期预期变化、资源可得性下降,从而固定资产投资收缩,并进一步带来总量和就业的收敛效应;三是新技术出现的领域往往产品迭代加快,从而带来内生价格下降,传统部门的供给过剩也会带来价格收缩,价格低增长则会进一步影响债务、利润,并向中微观传递;四是新技术往往也会对人力有一定替代效应。(2)在技术革命的展开期,总量压力应会再度趋于缓释,新旧产业之间的分化也会再度弥合。一是新技术得到广泛应用,从而带来新的产品、新的商业形态、新的行业,并能创造出新的就业形态,从技术革命的“总量就业中性”假说来看,往往导入期是就业的替代效应,展开期是创造效应;二是到了这一阶段,传统行业的产能调整往往已较为充分,同时在“新技术+”的赋能之下,可能焕发出新的发展机会;三是新技术到这一阶段可以带来总量劳动生产率的提升,从而单位资本投入可以获得更高的产出;四是产业结构更为成熟,投资更为均衡化,从而供求关系和价格中枢将更为合理。
在报告《技术进步两阶段的宏观效应》中,我们曾介绍过外生技术周期对于宏观面的影响。
新技术的大规模应用必然伴随对人力的结构性替代,这一过程在智能化浪潮中尤为显著。工业机器人将取代流水线重复操作工作,人工智能将替代数据分析、基础创意生成等工作,新一轮技术革命将系统性地替代标准化、可编程的任务模块,这种替代不仅是效率意义上的升级,更将深层次地改变了劳动力市场的需求结构,中等技能岗位面临挤压,就业市场将向高技能创意管理与低技能不可替代服务两极迁移,形成就业极化,这种替代效应必然会引发阵痛,加剧结构性失业与技能错配。
世界经济论坛预测,到2030 年,人工智能将替代全球约9200 万个岗位,但同时也将创造更多新就业岗位。
这些新岗位不再局限于传统组织形态,更青睐能够与AI 技术协同工作、具备高阶认知能力的个体。行业专家分析认为,人工智能并非颠覆就业市场,而是重新定义了就业能力评价标准,未来就业者无需成为专业技术专家,但必须具备驾驭AI 工具、释放创意价值的能力。
《求是》杂志特约评论员文章《积极推动物价合理回升》指出,在供给侧,房地产市场深度调整,部分传统产业产量陆续达峰;新兴产业发展进入生命周期成长或成熟阶段,资本大量涌入、技术迭代快、市场竞争加剧,而终端需求尚未完全匹配;人工智能和数字化技术,提高了生产效率,降低了流通成本,压制了工资上涨空间;绿色转型带来的能源成本大幅下降,降低了生产生活成本,这些因素都压缩了价格上涨空间。
每轮技术变革的“巨浪”在全球不同地区之间呈现出交错演进与相互联动的格局。一轮技术变革技术通常在先发地区率先萌芽并实现突破,形成引领性的技术集群,随后随着技术革命周期进入成熟阶段,中心国家的经济增长逐渐触及边界,资本开始由核心区域向外围国家转移,为后者提供实现跨越式发展的机会窗口,伴随技术革命的中心国家开始出现结构性生产过剩,部分闲置资本为寻求更高回报将向新兴地区与国家转移,这一转移可能带来两种截然不同的后果:债务危机下的经济停滞,以曾经的拉美为代表;快速追赶下的经济奇迹,以曾经的东亚为代表。
以第四轮技术变革的成熟期为例,20 世纪80 年代的拉美债务危机,直至世纪之交仍深刻制约着这些国家的经济增长。本次危机起源于20 世纪60 年代末发展性贷款的增加,并在70 年代后期因石油美元大量流入国际金融市场而加剧,当时正处于第四轮技术革命的成熟阶段,发达国家内部投资机会减少、资本回报率下降,金融资本希望将上一轮技术革命中形成的成熟技术和生产模式复制到边缘经济体,实现其在新兴市场的再增长,资金转向外围地区寻求收益,与此同时,资金短缺的拉美国家积极寻求外部融资,与国际银行充裕的流动性相结合,共同推动了借贷规模的快速扩张。在这一过程中,跨国银行出于盈利动机扩大信贷投放,而部分债务国也因追求经济快速增长而大量举债,进一步助长了债务积累,但这类投资虽在短期内满足部分市场需求,但缺乏持续盈利能力,难以覆盖债务成本,并且容易受当时国际经济形势与政治局势的影响,最终在新技术扩散过程中因增长乏力而陷入债务违约。
另一方面,金融资本亦可能在边缘地区率先捕捉新范式导入期的窗口机会,助推其跨越式发展,在此过程中,资本不仅提供资金支持,更促进新技术的引进与制度变革,加快生产结构的更新换代,战后日本、东亚四小龙以及改革开放后的中国均在金融资本的推动下实现了阶段性突破,成为技术转型的重要受益者。
从上述框架可进一步观察先发国家与成功追赶国家的技术变迁与产业扩散过程。(1)在导入期的技术爆发阶段,前一轮技术-经济范式增长红利逐渐耗尽,新一轮技术尚处于研发阶段,与之配套的基础设施尚未成熟,主导国在上轮技术革命的成熟阶段形成的相关主导行业则进入衰退期。(2)进入导入期的狂热阶段,新技术开始初步商业化并获得资本市场关注,主导国的相关新兴行业快速发展,并带动全球相关行业走强。(3)在展开期的协同阶段,新技术在主导国的生产端大规模落地,并加快向追赶国的生产端和居民消费端扩散,与此同时,追赶国的产能扩张也间接拉动主导国相关能源资源类行业。(4)进入展开期的成熟阶段,新技术广泛嵌入经济结构,伴随产业集中度提升以及频繁的并购重组,基于新技术实现生产效率跃升的产业逐步成长为可贸易领域的全球龙头。
伴随主导国的资本逐步向外围国家流动,追赶国在模仿创新和低成本优势的加持下快速追赶,并在部分传统产业实现反向赶超,比如,电视制造领域的米罗华公司被东芝和松下超越,汽车制造领域的福特则在成本效率上被丰田超越。
追赶国依托要素成本、政策扶持及产业集聚效应,在中游产业链中迅速形成规模,推动钢铁、建材、房地产等资本密集型行业快速发展,带动耐用消费品市场扩张,实现工业化起飞。比如,1900 年前后的德国与美国工业化进程、1950 至1970 年的日本和西德的再工业化、以及2000 年后中国的工业化浪潮。
电视行业的普及带动20 世纪60 年代美国影视行业的大发展,汽车的大规模普及则催生了沃尔玛等零售巨头, 而智能手机的普及则在全球范围内孕育出基于移动终端的超 级服务型平台企业。
此外,已有技术的再应用也提升了传统行业效率。以20 世纪60 年代的美国为例,化学纤维、分散染料和生产自动化等新技术的应用,使纺织业实现跨越式提升。伯灵顿工业公司在1958 年至1968 年间快速崛起,成为全球领先的纺织企业。
根据“巨浪”理论,历次技术革命的“导入期”为后发国家提供了关键的追赶窗口。二战前德国与美国对英国的超越,以及战后日本等经济体的崛起,均是在“巨浪”初期。这一时期,一则后发追赶国家在“后发优势”基础上,利用劳动力成本与技术转移等方面的相对优势,实现跨越式追赶;二则通过掌握作为主导产业发展引擎的关键核心技术,发挥通用技术的渗透效应,通过庞大且统一的国内市场,快速实现技术商业化与进一步迭代创新,最终实现对主导国的超越。6贾根良(2013)指出美国在第二次工业革命时期(即第三、第四次技术革命时期),以落后追赶国的起点,通过抓住新技术革命的机会窗口,发挥巨大国内市场规模的绝对优势,依托内需主导型经济发展模式实现了跳跃式发展,超越英国成为技术革命的主导国。
在卡萝塔·佩蕾丝所分析的历次技术革命长波中,领导国的更迭清晰地呈现了世界经济重心的转移。具体而言,英国作为发源地,主导了前两次技术革命浪潮。至第三次浪潮时,领导格局变得复杂,形成了一个由老牌强国英国与新兴挑战者德国、美国构成的“三角核心区”。此后,领导权完全转移,美国成功地引领了第四次与第五次技术革命浪潮。
对后发国家而言,最关键的内生优势即为“后发优势”,即通过模仿学习先进国家已有的技术和制度路径,实现跨越式追赶。大量研究表明,与先发国家的技术前沿差距越大,后发国家的这种优势就越明显,赶超的速度也就越快。7亚历山大·格申克龙1962 年最早提出“后发优势”理论,他认为落后国家从较先进国家能够吸收的技术创新存量越大,其工业化前景似乎就越乐观,落后程度越高后发优势也就越显著。以8罗伯特·索罗和巴罗为代表的新古典增长理论学家认为,由于资本边际回报递减,落后国家应该能够实现发达国家更快的经济增长,从而使得世界各国经济发展水平趋同或收敛。9林毅夫和张鹏飞(2005)则进一步指出,技术引进能够显著提升后发国家的资本边际生产率,加快其经济增长速度并最终实现与发达国家的收敛。
18 世纪末的工业革命,英国凭借蒸汽机、纺织机械化及铁路系统率先崛起,成为首个全球工业霸权。其成功植根于制度创新、煤炭资源及殖民体系,但技术扩散至欧美大陆后,逐步催生了新的竞争者。至19 世纪中后期的钢铁与蒸汽时代,英国虽仍握有金融与海洋霸权,但美国依托统一大陆市场与资源禀赋、德国依靠化学工业与教育体系,已在重工业领域展开追赶。真正的权力转移发生在20 世纪初的电气革命时期,美国凭借电力系统、大规模生产及内燃机的广泛应用,在两次世界大战之后全面取代英国,而德国也在精密制造与化工领域确立了在欧洲的主导地位。二战后,美国引领的汽车、石油与自动化时代进一步巩固了其霸权,但日本及西欧通过精益生产与高端制造在某些领域形成了局部超越。在1971 年开启的信息技术革命中,美国以硅谷为核心,通过互联网、半导体与软件生态维持领先,中国的快速崛起则打破了单一中心格局,凭借市场规模、产业链优势与政策推动,中国在5G、新能源及数字技术应用层面成为不可忽视的引领者。
主导国的转移往往伴随着全球权力格局的重构,而技术主导权的转移具有鲜明的阶段特征。后发崛起国若仅依赖模仿式创新,往往难以实现快速追赶,更无法成长为新一轮技术和产业变革的主导力量,要实现跨越式赶超,必须在跟随的同时,掌握并推动新一轮科技革命中的核心技术。从后发工业化国家的发展来看,即使不能在总量经济规模和所有领域当中实现全面领先和超越,但要跻身富国俱乐部也绝对不能停留在旧的生产力领域,而要利用新技术的形成与发展过程,完成工业化的追赶进而形成局部领域的超越,譬如,二战以后日本、韩国通 过在纺织、汽车、石油化工等领域持续投入资金与技术累积 ,逐步完成对前四轮技术革命的全面吸收与整合,进而在第五轮信息通信技术革命的过程中实现了局部超越。
每一轮技术变革的内部演化都伴随着新技术向整个经济结构的持续扩散,随着扩散路径的演进,代表性企业也随之更迭,整体演化方向通常遵循“基础研究-工业化应用-消费端应用”的技术应用轨迹。Gartner 咨询公司在1995 年提出的“技术成熟度曲线”(Hype Cycle)提供了观察新兴技术发展路径的经典视角,该曲线将技术从诞生到成熟的全过程划分为五个阶段:技术萌芽期、期望膨胀期、泡沫破裂谷底期、稳步爬升复苏期和生产成熟期,这一框架也为理解技术型企业的估值波动提供了理论支撑。
在报告《跨越多周期叠加:中期宏观环境展望》中,我们指出,新技术在向整个经济结构中扩散过程中,伴随着一组相互协同、紧密依存的产业集群以及一个或多个基础设施网络的构建。具体而言,以第五次信息技术革命为例,信息技术革命的爆发期(1970s—1980s)以微电子、计算机和基础通信技术为主导,代表性企业包括IBM、Intel 与Microsoft;狂热阶段(1990s)则以互联网应用与通信技术的迅速扩展为标志,Cisco 和Yahoo成为时代领军者;泡沫破裂后进入转折与制度重组阶段,互联网基础设施进一步普及,制度适应性加强,经济迈入协同阶段,代表性企业包括Google、Amazon 及中国移动;随后,在成熟阶段,4G 商用化和智能手机普及推动产业由平台走向生态,Apple、腾讯、阿里巴巴等企业脱颖而出,标志着技术红利向消费端释放。
信息技术革命周期中的典型代表企Cisco(思科),是这一过程的典型缩影。在1990 年代互联网技术快速普及的大背景下,思科作为网络设备龙头迅速崛起,股价与市值在短期内大幅飙升。2000 年3 月,即互联网泡沫破裂前夕,思科市值一度突破5500 亿美元,位居全球市值首位,成为“期望膨胀期”下金融资本对新技术预期的集中体现。然而,随着泡沫破裂、市场对盈利能力的重新评估,Cisco 股价迅速下探,进入“泡沫破裂谷底期”,此后在2000-2010 年代经历了长时间的估值修复与盈利能力重构。即便在2010 年代纳斯达克迎来长达十年的大牛市背景下,思科的市值也仅恢复至2000 亿美元左右。
“巨浪”理论的中长期启示之一:南方国家工业化。一是跨越式工业化,借助数字技术,部分南方国家跳过传统重工业阶段,直接进入数字制造、绿色能源等新兴领域,如越南的电子代工、印度的软件与数字基础设施协同发展;二是区域协同深化,东盟、非盟等区域组织通过推动统一市场、降低贸易壁垒,形成产业集聚效应,提升整体工业化效率;三是绿色化工业化同步推进,中国经济在光伏、风电等绿色产业的实践,提供了一个成功的模板。10黄琪轩(2025)指出中国制造正为以非洲为代表的全球南方国家带来新的工业化机遇。
南方国家在推进工业化进程中,从自身角度普遍存在以下短板:一是政治与社会秩序不稳定,部分国家受内部冲突或恐怖主义影响,缺乏工业发展所需的安全稳定环境;二是基础设施严重不足,电力、交通等基本公共服务短缺,推高了生产与物流成本;三是产业配套体系不健全,经济结构单一,缺乏本地供应链与产业集群,难以支撑中间产品供给;四是技能型人才匮乏,劳动力数量充裕但熟练技术工人比例低,制约了生产效率提升。
自20 世纪80 年代经济全球化加速以来,以西方国家为主导的新自由主义改革对南方国家的工业化又产生了诸多不利影响,这些改革通常要求南方国家放松经济管制、推进贸易自由化与私有化,这在客观上削弱了许多国家本就有限的政策执行力与发展调控能力,资金短缺与国家协调能力不足进一步加剧了工业化的难度。
而中国通过国有企业、政策性银行等国家资本进行大规模、长周期的投资,重点投入南方国家私人资本不愿涉足的基础设施(铁路、港口、电力)与公共安全领域,弥补了其基础短板;并凭借完整的工业制造体系,将全覆盖的中国制造能力带到非洲,进行本地化生产投资,带动当地互补性供应商成长,并通过技术转让和培训培养当地熟练工人,为非洲等南方国家提供了其自身暂时缺乏的关键发展能力。
“巨浪”理论的中长期启示之二:中国企业新一轮全球化。(1)与第一轮以“产品出口”为主的全球化不同, 中国企业主导的第二轮全球化呈现“产能+技术+标准”三 位一体的特征,产能输出向高附加值产业延伸,技术输出从单点转让升级为系统性解决方案,在新能源、数字经济等领域积极参与国际标准制定。(2)中国产能出海形成清晰的产业梯度,一是新能源汽车、光伏组件等战略性新兴产业领域将凭借全产业链优势实现全球领先,二是工程机械、港口机械等高端装备制造将凭借性价比优势占据全球中端市场主导地位,三是轻纺、摩托车等传统制造业将通过东南亚、非洲等地布局,规避贸易壁垒并保持竞争力。(3)源于“数字技术+规模效应+产业链协同”的中国企业工业效率优势通过技术输出提升生产效率、产业链整合优化区域资源配置、绿色技术推动全球低碳转型赋能全球。
在新的贸易环境下,中国企业不再单纯依靠贸易这一窄出口。中国制造业在规模、创新能力、供应链效率上均具备一定优势,未来全球化赋能是合理趋势。从发达经济体曾经的经验路径看,至一定发展阶段后,企业的全球化对其国内经济和产业链也将形成关联带动。
11“十五五”规划建议稿提出“巩固提升矿业、冶金、化工、轻工、纺织、机械、船舶、建筑等产业在全球产业分工中的地位和竞争力”、“增强质量技术基础能力,强化标准引领、提升国际化水平,加强品牌建设”、“引导产业链供应链合理有序跨境布局”。
12“十四五”以来,我国工业品出口规模连续4 年突破20 万亿元大关;2025 年前三季度,工业品出口额19.1万亿元,同比增长7.4%,参与国际产业分工的能力显著增强。从重点产品上看,2024 年,我国轻工产品出口总额超过6.5 万亿元、“十四五”以来年均增长超过6%,机电产品出口额超15 万亿元、“十四五”以来年均增长超过9.1%,传统优势产品国际竞争力进一步提升;2024 年,我国新能源汽车、锂电池、光伏等“新三样”产品出口比2020 年增长2.6 倍,国际竞争新优势加速培育。
13根据国际能源署测算,2030 年全球新能源汽车需求量将达4500 万辆,是2022 年的4.5 倍;全球光伏新增装机需求将达到820 吉瓦,是2022 年的约4 倍。当前产能远远不能满足市场需求,特别是众多发展中国家对新能源产品的潜在需求巨大。中国新能源产业历经数十年长足发展,目前所具备的竞争优势根植于中国超大规模市场优势、完整工业体系和丰富人力资源,更离不开企业对研发创新的巨大投入以及企业家的不懈奋斗精神。
“巨浪”理论的中长期启示之三:新技术的场景化。AI 作为第六轮技术革命的核心技术,具备强渗透性、快速迭代与广泛赋能的特点,其影响范围远超上一轮ICT 技术,将通过覆盖生产、消费、制造、服务全领域,提升全要素生产率,突破传统增长瓶颈;从技术成熟曲线看,AI 正从“期望膨胀期”向“稳步爬升复苏期”过渡,其中场景化落地成为关键。中国经济在全产业链、高人口总量、低商业门槛等特征上具备场景化的天然土壤,新一轮技术在中期的场景化值得期待。
142025 年8 月21 日,国务院正式印发《关于深入实施“人工智能+”行动的意见》,指出,到2027 年,率先实现人工智能与6 大重点领域广泛深度融合,新一代智能终端、智能体等应用普及率超70%,智能经济核心产业规模快速增长,人工智能在公共治理中的作用明显增强,人工智能开放合作体系不断完善。到2030 年,我国人工智能全面赋能高质量发展,新一代智能终端、智能体等应用普及率超90%,智能经济成为我国经济发展的重要增长极,推动技术普惠和成果共享。到2035 年,我国全面步入智能经济和智能社会发展新阶段,为基本实现社会主义现代化提供有力支撑。
152025 年12 月25 日,工业和信息化部等八部门联合印发《“人工智能+制造”专项行动实施意见》,指出,建设并开放一批“人工智能+制造”应用场景,打造具备行业特色的创新高地。依托国家自主创新示范区、国家 高新区、国家级经开区资源集聚、人才密集等优势,加快人 工智能新产品新服务新业态规模化落地。支持先进制造业集群、数字产业集群等开展人工智能赋能应用,推动区域制造业智能化转型升级。
16《国务院办公厅关于加快场景培育和开放推动新场景大规模应用的实施意见》指出要加快培育拓展经济社会应用场景,打造一批新领域新赛道应用场景,针对人工智能领域,要加强关键核心技术攻关和推广应用,加快高价值应用场景培育和开放,更好满足科技、产业、消费、民生、治理、全球合作等各领域发展需要。
“巨浪”理论的中长期启示之四:增长再平衡与就业托底。在技术变革的导入期,传统部门存在一定增长压力,并通过就业和收入效应向微观传递。这需要宏观经济政策去推动总量再平衡,包括主动扩大总需求和就业托底。
近年来,政策在强调“培育壮大新兴产业和未来产业”的同时,亦做出“统筹好提升质量和做大总量的关系”、“推动科技创新和产业创新融合发展”、“因地制宜发展新质生产力”、“优化提升传统产业”、“构建就业友好型发展方式”等一系列重要定调。
172024 年12 月11 日至12 日,中央经济工作会议在北京举行。会议认为,实践中,我们不断深化对经济工作的规律性认识。党中央集中统一领导是做好经济工作的根本保证,在关键时刻、重要节点,党中央及时研判形势、作出决策部署,确保我国经济航船乘风破浪、行稳致远。必须统筹好有效市场和有为政府的关系,形成既“放得活”又“管得住”的经济秩序。必须统筹好总供给和总需求的关系,畅通国民经济循环。必须统筹好培育新动能和更新旧动能的关系,因地制宜发展新质生产力。必须统筹好做优增量和盘活存量的关系,全面提高资源配置效率。必须统筹好提升质量和做大总量的关系,夯实中国式现代化的物质基础。
18《中共中央关于制定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第十五个五年规划的建议》提出:“构建就业友好型发展方式。”具体政策措施上,要加强产业和就业协同。因地制宜发展新质生产力,优化提升传统产业,培育壮大新兴产业,前瞻布局未来产业,通过完善现代化产业体系创造更多高质量就业岗位。培育新职业新岗位。根据经济社会发展新趋势和人民群众高品质生活新期待,不断细化优化社会分工,大力发展新业态新模式,积极挖掘、培育新的职业序列,开发新的就业增长点。
最后是资产定价,“巨浪”理论对权益资产有一些启示线索:在导入期的爆发阶段,关注新的技术浪潮对于资源、能源、设备等领域的预期重估效应;在导入期的狂热阶段,警惕叙事的单边弹性放大走在基本面前面所带来的阶段性泡沫化,关注增长再平衡带来的周期性机会;在导入期向展开期的转折点阶段,寻求安全边际、布局未来基石;在展开期的协同阶段,聚焦真实盈利与范式赢家,沿着“技术扩散”、“需求释放”、“产业格局转移”的路径布局;在展开期的成熟阶段,关注利润率下降风险,播种下一轮产业趋势。对于利率,技术导入期前中段,利率将整体存在一定上行特征;在导入期从狂热阶段走向拐点的阶段,利率将迎来资金风险偏好下降所带来的系统性机会;但真正决定利率中长期中枢的,将是展开期两个阶段的成色,它们将最终影响名义GDP的斜率。
风险提示:全球关键通用技术的发展存在波折可能;全球地缘政治经济风险;贸易逆全球化风险;房地产尾部风险。


